中安静了两息。
章惇直起身来,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。
“官家恩典,臣愧不敢当。”
他的声音平稳如水。
“然臣年迈体衰,精力日减,每日入政事堂,不过强撑而已。”
“近来心神恍惚,面对案牍,竟有目不识丁之感。”
“臣不敢以衰朽之躯误国事,辜负官家厚望。”
他顿了顿,又将腰弯了下去。
“恳请官家念臣老迈,准臣归养故里,以尽天年。赐田、赐钱、赐绢,臣实不敢受。”
梁从政的笑容一寸一寸地僵在了脸上。
他盯着章惇弯下去的脊背,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。
目不识丁?
章惇说自己——目不识丁?
那个嘉祐二年以进士第六名登第的章惇?
那个在政事堂里一日批阅上百道公文的章惇?
那个连韩忠彦呈上去的制书里多了一个“之”字都能当场揪出来痛骂半天的章惇?
他说自己目不识丁?
钱也不要,地也不要,绢也不要,他什么都不要。
梁从政只觉得胸口一股气往上顶,顶得他喉头发紧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又吸了一口,将那股火气压了又压。
半晌,他终于将面部肌肉重新调整妥当,挤出一丝笑意来。
“既然如此。在下会将章相公的话,如实禀报官家。”
他转过身,将黄绫往身后小黄门手中一递,声音冷下来。
“回宫。”
“告辞了。”
说罢,他不再看章惇一眼,大步流星地跨出了正堂门槛。
四名小黄门抬着那口朱漆木匣,面面相觑,不知该留下还是该抬走,最后还是原样抬了回去。
章惇立在堂中,望着梁从政的背影消失在照壁之后,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。
章援从偏厅里冲了出来。
“父亲!”
章惇转过身,瞪了他一眼。
“闭嘴。”
章援的话被堵在喉咙里。
“滚回去当值。”
章援看着父亲的脸。
半晌。
他终于低下头去。
“儿……知道了。”
他一步一步往外走,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,像是想说什么。
但他看到的只有父亲已经转过去的背影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