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带了十几号人!拿着长棍锄头!在咱们孟家自己的地盘上,被一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南城贱民给镇住了?”
孟启胸口剧烈起伏,唾沫星子横飞,“老子养你们有什么用!他手里有几兵几卒?你就眼睁睁看着他把那三十一亩四分的隐田全登记造册?”
孟彪趴在地上,声音里带着哭腔:“家主,真不怪小人啊!那娃娃根本不跟咱们掰扯地界,也不听咱们扯什么荒田下田。他拿出一根破麻绳,几根竹尺,在田坎上随便扯了几下,在地上画了个三角形……”
孟彪咽了口唾沫,眼底满是惊恐,“就那么一算,分毫不差!三十一亩四分,他连土是湿的都攥出水来给咱们看了。他还说,按秦律,盗公田者斩左趾!家主,那小子眼神跟狼一样,跟着他的甲士手里的戈都拔出来了,小人们要是硬拦,那是造反啊!”
“斩左趾!他拿秦律吓唬你,你就信了?”
孟启一把抄起案上的漆木耳杯,照着孟彪的脑袋就砸了过去,“大秦的律法,什么时候轮到他一个泥腿子来定夺!那地是孟氏的,就是孟氏的!”
漆杯砸在孟彪肩膀上,滚落一旁。
孟启喘着粗气,跌坐回胡床上,牵动腿伤,痛得直咧嘴。
门轴发出极其沉闷的摩擦声。
书房连通内院的偏门被推开,一阵夜风卷入,吹得烛火忽明忽暗。
荀恪跨过门槛,他依旧穿着那身灰袍,但此刻袍袖却因步伐过快而微微翻卷。
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,此刻铁青一片,眼角细密的皱纹里藏着极深的戾气。
孟启见荀恪脸色不对,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“荀兄,乡下的事……”
“不用骂他了。”
荀恪冷冷打断孟启的话,径直走到案前,目光盯着地上的碎玉,“乡下输了,咸阳城里,咱们也输了。”
孟启猛地抬头:“少府那边?那十年的陈账……”
“翻出来了。”荀恪的声音干涩,毫无温度,“那个杀猪的樊黑,不认竹简,不看楚字韩文。他拿了一壶茶水,在桌子上画格子,把战车、皮胶、木料,全按他南城肉铺分猪肉的法子给折算了。”
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荀恪双手按在案几边缘,身体前倾:“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。十年的烂账,一分不差。咱们在少府里安插的主事,想拿耗损说事,被那杀猪的揪住衣领撞在柱子上。三千斤皮胶,四百根檀木,全给掏了个底朝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