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三刻。
蹄声从官道方向传过来,先是前导骑兵,然后是持戟甲士,最后是六马玄车。
嬴政的车驾到了。
车停在点将台侧方。车门推开,嬴政跨下来,靴子踩在泥地上,溅了一点水。
他穿着一件玄色甲袍,内衬是鸭绒。
甲片贴着鸭绒衬里,轮廓被撑得比平时宽了一圈,肩甲的弧度也因为里头多了一层填充而显得略微圆钝。
同正式戎装的锋利轮廓不搭。
没有人笑。
因为台下三十万人身上穿的都一样。
嬴政登上点将台。
十二级台阶,木质,临时搭建,但用的是将作坊的松木和公输家的榫卯。
他一步一步走上去,披风被河风扯得猎猎作响。
台上立着一面黑底朱字的大纛,上书一个秦字。
嬴政站定,环顾。
北岸,三千辆辎重车整装待发。
南岸,三十万甲士列阵无声。
河风把雾气最后一缕尾巴吹散了。天光大亮。
嬴政转向王翦。
“三月之前,朕说要看见蓟城的城门。”
王翦单膝跪地,铠甲磕在木板上,闷响。
嬴政转过头,看向点将台下方侧边。
甘泉宫的马车停在那儿。
车帘拉得严严实实,帘角被风掀起一线缝,里头黑乎乎的。
两个小宦官正站在车辕旁边,满脸为难。
其中一个弯着腰,双手伸进车厢里,像在拔萝卜。
“亚父……亚父您醒醒,王上叫您上台……”
被子里传出一个含糊的声音。
“病了。”
“亚父您昨儿还吃了三碗鸭架汤……”
“吃撑了,更病了。”
小宦官回头看了一眼点将台方向,咬了咬牙,和另一个宦官一人抓住被子一角,往外拽。
被子动了,然后弹回去了。
里头的人把三层鸭绒被裹得跟蚕茧一样,只露出半张脸。
眼睛死死闭着,嘴唇翕动。
“腿软,恐高,老年人不宜登高。”
“亚父您今年才……”
“我不管,我就是老年人。”
嬴政从点将台上走了下来。
十二级台阶,下得比上去快。
他走到马车旁边,两个小宦官同时退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