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都有些沉默了。
田埂边,春风从新翻开的泥土里吹过来,夹着潮湿的泥腥味。远处有人喊号子,几个半大孩子抬着木桶从沟沿上跑过,跑得太急,水洒了一半,被旁边老汉扯着嗓子骂了两句。
骂声隔着田垄飘过来,无比真切。
孙伯庸手里捏着那本工分册,有些愣神。
他记得很清楚,当初在朝堂上,护国公林川那道奏疏念出来时,有一句话,险些把满殿文武全炸翻了。
——吏治取士,尽废旧年门阀荐举、权贵保举、恩荫世袭诸般旧例。
那句话一出,殿里多少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在朝中士大夫看来,仕途自有正门。
读圣贤书,考科举,取功名,入仕做官……这是祖宗规矩,也是他们这帮人安身立命的根。
无功名者,便是胥吏。
就算再精干,也只能站在官老爷身后递册、磨墨、跑腿。干到老,最多换一声“老吏”,想登堂入室,想掌一方钱粮民政?
痴人说梦。
可林川偏偏在西北另起炉灶。
不问门第,不问师承,不问祖上有没有进士牌坊。
会算账的,去管账。
懂仓储的,去管粮。
懂水利的,去修渠。
能办事,便上。
办不好,便下。
这个新政若是推行下去,砍中的,可是满朝官绅世家最核心的利益。
说好听点是是祖制,是礼法,是天下纲常。可谁都清楚,祖制背后藏着门路,礼法底下压着饭碗。
如今,这名小吏就站在他们面前。
三次科举不中。
放在旧制里,连县衙正堂的门槛都未必跨得进去。运气好,在案房里熬成一个老油子;运气不好,主簿一句话,就能让他卷铺盖滚蛋。
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人,能把工役、粮册、赈济、申诉、复核,一条一条讲得明明白白。
周行简憋了半天,终究没忍住。
“你既然三次科举不中,怎么这些章程账目,记得这么牢?”
县吏怔了怔,老老实实道:
“回周大人,四书五经下官背得不大利索。可算账这事,下官还凑合。”
周行简眉头一挑。
这话若放在盛州,一个无功名小吏敢这么答,少不得要被呵斥一句“不知谦卑”。
可眼下,周行简竟一时没找到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