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厂长闻言怔在那里,半天没吭声。
窗外,蝉鸣一阵紧似一阵。
办公室里闷得像蒸笼,让人感到更添几分烦闷。
陆怀民没急着往下说,他知道这话听着刺耳。
一个十七八的后生,头一天进厂,就指着厂里几十年的经验说「不对」,搁谁心里都得转几个弯。
半响,郭厂长拿起陆怀民放在办公桌上的维修记录,一页一页地翻。
第一页,第二页,第五页,第十页……
有些机子的名字他认识,有些公社的名字他熟悉。
那些歪歪扭扭的维修记录背后,是一台台被拆了又装、装了又拆的铁疙瘩,是一个个修理工蹲在车间里抓耳挠腮的下午,是一笔笔从公社帐本上划走的冤枉钱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把记录合上,搁在桌角。
「小陆同志,」郭厂长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,「你这话,戳到根上了。」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陆怀民,望着厂区里那些灰扑扑的厂房。
「我跟你说个事。」郭厂长叹了一口气:
「去年冬天,红旗大队那台手扶拖拉机,就是最后报废那台。那是大队唯一的运输工具,指望它往县城送公粮、拉化肥。腊月里趴了窝,大队支书亲自押车送来,在厂门口蹲了两天两夜,就盼着能修好过年。」
「可咱们修不好。」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:
「换了轴承不行,换了曲轴也不行。最后只能跟支书说,报废吧,再修下去,搭进去的钱够买半台新的了。」
「支书蹲在车间门口,抽了半宿的烟。天亮走的时候,一句话没说。」
郭厂长转过身,看着陆怀民:
「那台机子,就是你说的『修坏的』。可咱们不修,它趴在地里,大队一年的收成就得人挑肩扛往外运。」
他坐回椅子上,把中山装的扣子解开又系上,系上又解开,最后干脆敞着:
「小陆,你说的我懂。头疼医头脚疼医脚,不是个办法。可问题是——」
他顿了顿,有些无奈:
「咱们厂,满打满算八十七号人。技术员就三个。老王六十二了,快退休的人了,干了一辈子,凭的是手熟;小刘是工农兵学员,底子薄,带几个徒弟还凑合,真遇到疑难杂症,他也抓瞎;还有一个老郑,去年查出肺病,常年病假,算半个人。」
「你让他们搞点简单的维修,还可以,稍微复杂一点,就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