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日后。
扬州府,大运河龙江关码头。
天空阴沉,厚重的云层像是一床吸饱了泥水的破棉絮,低低地压在扬州城外那些连绵的飞檐翘角上。
初夏的梅雨落在宽阔的运河水面上,砸出密密麻麻的浑浊水晕。
往日的这个时候,这片大明朝最繁华的水路枢纽本该是千帆竞发、商船云集,几万名扛活的脚夫喊着粗犷的号子,将成包的生丝、茶叶与成箱的盐引搬上卸下。
但今日的码头,空旷得让人发慌。
所有的商船都被勒令退避至十里之外的下锚区。
码头沿岸五十步内,两淮盐运使衙门的官差、扬州府衙的衙役、以及地方卫所的兵丁,手持水火棍与长矛,拉开了一道严密的警戒线。
而在警戒线内侧,那片铺着青石板、此刻却积满泥水的空地上,现任扬州知府、两淮盐运使,以及扬州城内排得上号的三十几家大盐商,全数到齐。
他们没有穿平日里彰显身份的云锦蟒缎,而是十分默契地换上了颜色素净、甚至有些陈旧的青色布衫或杭绸长袍。
三十几人,不分品阶高低,不分身家厚薄,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泥泞的青石板上。
雨水顺着他们头顶的乌纱帽檐、方巾边缘汇聚成线,不断滴落在眼前的水洼里。名贵的衣摆早已被泥浆浸透,紧紧贴在腿弯处,但没有任何人敢伸手去擦拭脸上的水渍,更没有人敢挪动一下发麻的膝盖。
扬州知府林有道跪在最前排。
他在此地主政已有两年,接的是上一任知府李成栋的烂摊子。
三年前,那场震惊天下的盐商抗税案,扬州的官场被彻底清洗。
他亲眼看着上一任知府的家眷被戴上重枷押往苦役营。
从那以后,这扬州府的官,便成了大明朝最难坐的火山口。
林有道微不可察地转过头,余光瞥了一眼身后跪着的那些盐商。
这些掌握着天下咸淡、地窖里堆满白银的巨贾,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。
从辰时初刻接到江南总督与钦差行辕的仪仗即将抵达的通报,他们便冒着雨赶到了这里。
膝盖下的青石板坚硬硌人,寒气顺着骨缝往上爬。
几名年过六旬的老盐商,身体已经在雨中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,全靠身旁子侄的暗中搀扶才没有栽倒在泥水里。
“呜——!”
一声低沉悠长的号角声,穿透了重重雨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