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当年赤壁之战后,曹操败走华容道,何等狼狈?
「若他羞愤之下,如项籍一般逞勇力战而死,又岂有后来曹丕代汉之事?
「刘备当年夷陵之败,几乎全军覆没仅以身免,若他也就此了断,又怎会有今日刘禅在此逞势,迫得我大吴如此窘迫?」
陆逊目光重新落回朱然脸上,也落向周围渐渐安静下来的士卒们。
「胜败乃兵家常事,没有人能一直赢,曹孟德不能,刘玄德不能,我陆逊不能,他刘禅亦不能。
「只要人还在,一切就都还有转圜余地,还有将来可言。」
说着,他擡起手臂,指向东南,那是斥候来报的方向:「蜀人在东南出现,只是小股步卒,他们的大队主力,他们更大的包围圈,必定还在西面,正顺着我们一路东逃留下的痕迹追来。
「而在这云梦泽中,沿水流追索最快最不易迷失方向,也就是说夏水就在南面那支蜀军附近了!」
他深吸一气,继而斩钉截铁:「所有人,就地潜伏!
「不许出声,不许生火!
「等到天色彻底黑透,我们再全部向南,直扑夏水!
「趁夜渡水,转向东走,就能到达乌林!
「如我所料不错,徐镇东与丁征蜀此刻已从乌林往西前来接应,我等必能得生!」
陆逊命令既下,又听闻徐盛与丁奉可能已从乌林过来迎救,尽管仍有人窃窃低语,但这支残兵还是慢慢地安静了下来。
暮色越来越重。
天色终于彻底漆黑。
今日乃是大年初一,朔日,无月,许多人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些高级军官能借着星光看清些东西,譬如影影绰绰的芦苇丛,而汉军终究没能搜索到这里来。
「走!」陆逊低喝一声,率先从藏身处站起,因久伏与冰冷,双腿早已麻木,起身时险些摔倒,被身旁的钟离牧死死扶住。
朱然、骆秀等人也纷纷起身,低声催促着麾下士卒。
并非所有人都能动弹了。
寒冷、饥饿、伤痛——早已耗尽了许多人最后一点生命力。
一些趴伏在地的身影无论旁人如何推搡呼唤,再也没有回应,就这么静静僵卧地面芦苇之上,有不少人脱了衣服,含笑而亡。
亦有一些人眼珠尚能转动,嘴唇尚能翕张,却连擡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身体的极限战胜了求生的欲望,疲惫到了极致,死亡反而成了一种可以接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