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正常,是饿了太久的人才有的那种亮。
瞳仁缩着,眼白上布满血丝。
“我是代地的。”
他的声音沙得厉害,像是嗓子里垫了一层砂。
“李牧将军麾下。井陉第三道壕沟,左翼第四伍。”
李信看着他。
“去年冬天,一万二千石,分到我们营,每人每天三两粟。”
他伸出手。五根手指张开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。
“我们伍五个人,三两粟煮一锅水,一人喝一碗。喝完了拿草根填。”
他的手在抖。
“正月里连着下了七天大雪。柴也烧没了,粟也见底了。”
“伍长把自己那碗匀给最小的那个,十六岁,南阳征来的。”
“伍长第六天早上没起来。我去推他,硬了。”
“那个十六岁的扛到了第七天。粥喝完了,他啃树皮,啃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吐血,吐的全是木渣子。”
“没扛过去。”
他的眼珠子转向李信。
“差的那两万八千石粮食,去哪了。”
李信看了他三息。
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他转过身,抬手指了指营门外的方向。
“你问的那个人,现在在大营东侧那顶灰帐篷里。”
顿了一下。
“我们打算放他走。”
营里的嗡嗡声断了。
几千双眼睛同时看向李信。
然后嗡嗡声重新响起来,比刚才低,比刚才沉。
李信转身往营门走。
他没有回头。
午时。
大营东侧,灰白帐篷。
帐帘被两个秦兵从外面掀开,日光劈头盖脸砸进来,郭开眯着眼,手臂挡在额前。
“郭相,请吧。”
秦兵的语气客客气气。
郭开愣了一息,他从行军榻上站起来,袍角皱巴巴的,昨晚趴在地砖上蹭的灰还在。
玉簪歪了,他下意识地扶正。
“……什么意思?”
“将军说了,郭相自由了,爱去哪去哪。”
秦兵的脸上没有表情。
郭开被两个人架着胳膊拖出帐篷,推到营门口。
靴底在夯土上趔趄了一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中军帐的方向。